水镜山房

南船北马：樊城老街的前世今生

                                      

"樊城--两三千年来的历史财富是如此丰厚，而水患与争光战又是那样无情地冲刷和践踏，今人只能从幻影中去捉摸先人们的智慧和创造。可惜事物总是那样多变，无论什么社会总有满足和愤懣者，利弊的辩证关系会使盛世的百姓们品味到前进的艰难曲折。"
    "会馆、庙观、河岸曾是我当年读书、看戏、游乐的地方；青砖木屋是我从襁褓、哑哑学语、栖息的安乐窩。自幼小从城东端搬迁六次至中段，处处都是我熟悉爱恋的街巷，每每忆用屋前撩檐水，厅檐掏雀儿窝，街前赶老鸹、路旁跳房子、跨背过关的童年嬉趣；总有兴味未尽之感；那座座会馆的大庑顶；碧水映着沙滩的儿戏，特别是和善熟悉的面孔，乡音生动别有风韵的方言，能让人留念着古镇的优美、宁静、和谐。耄耋之年我更深深体味到这一切景物所折射出的历史价值和东方悠久的文化。"

南船北马：樊城老街的前世今生
                                           
    "樊城--两三千年来的历史财富是如此丰厚，而水患与争战又是那样无情地冲刷和践踏，今人只能从幻影中去捉摸先人们的智慧和创造。可惜事物总是那样多变，无论什么社会总有满足和愤懣者，利弊的辩证关系会使盛世的百姓们品味到前进的艰难曲折。"
    "会馆、庙观、河岸曾是我当年读书、看戏、游乐的地方；青砖木屋是我从襁褓、哑哑学语、栖息的安乐窩。自幼小从城东端搬迁六次至中段，处处都是我熟悉爱恋的街巷，每每忆用屋前撩檐水，厅檐掏雀儿窝，街前赶老鸹、路旁跳房子、跨背过关的童年嬉趣；总有兴味未尽之感；那座座会馆的大庑顶；碧水映着沙滩的儿戏，特别是和善熟悉的面孔，乡音生动别有风韵的方言，能让人留念着古镇的优美、宁静、和谐。耄耋之年我更深深体味到这一切景物所折射出的历史价值和东方悠久的文化。"
                         ---邹演存《樊城古镇史话》

                          逝去的前街和码头
    南船北马，曾经是一座古城的历史性荣耀。2800年的历史写在斑驳的老城墙砖缝里、清澈碧绿的汉江上、童年情怀的小街陋巷里。
    "铁打的襄阳，纸糊的樊城"，如果说襄阳城是呈现贵族式的官府建筑和军事设施的话，那么樊城则是草根阶层的市井商肆、商业繁荣的温床、民间文化的沃土。 "下马襄阳郡，移舟汉阳驿"，白居易的诗就是"南船北马"的最好注解。作为老城区长大的原住民，对襄樊本土史最具权威研究的邹演存老先生说，襄樊是个衔接南北的地方，往北走100里吃面，往南走100里吃米。这是我们听到的一个颇为有趣的说法。
    千百年来，汉江养育了两岸的子民，而襄樊是汉江的长子。而樊城是汉水中游最为繁荣的商贸城镇，象一艘滿载货物的商船，停泊在汉水北岸，与政治中心的襄阳码头隔水相望。
    清末民初，樊城商业发达，各省商贾云集。两条长街并列，所谓四十条街巷，大多为崎岖胡同，城区面积约为3平方公里，而人口却有3万。
    根据《襄樊市地名志》和邹先生的一些回忆，我们得知中山前街的历史渊源：中山前街起于公馆门，止于迎旭门。前街条石路，有较为完整的排水设施。街宽将近7-8米。1968年改名沿江大道，1979年更名沿江中路，1981年7月30日又恢复称中山前街，简称前街。它的衰落应该是从光绪年间开始，京汉铁路的通车取代了南船北马，前街渐渐失去它往日的风华。
    光阴不再，过去前街上遍布行栈。货从江上运来，由"脚子"（搬运工）从船上搬运到行栈。前街上一派繁忙，脚子们扛一包近200的货物领一个"欢喜"（一枝竹签，用以清货领钱的凭证）。监工坐在高凳子上监视，"欢喜"就在他的脚下。
    晚上，在街道上公共照明用的玻璃罩子灯、汽灯的辉映下，寻欢的富家子弟、谈生意的商人和沿街叫卖的商贩共同谱写了当年前街的繁华。
    邹先生自制的一幅樊城精华街店铺列表再现了当年前街上上百家商号行栈。在1940年代的前街，从曾家巷过来是和隆制皂厂、正兴和酱园、彭元昌绸缎庄等，对面是宝庆银楼、熊临丰中药店、章记盐行。当时最大的酱园是何同昌酱园、永顺生酱园。店铺鳞次栉比，经营行业五行八作，货物琳琅满目，让人目不睱接。
    码头文化是樊城作为商埠城市兴起的必然产物。当年航运发达上通安康、下直达汉口。前街建有不少码头渡口，街西端林家巷码头、东端迴龙寺码头。邹先生回忆在林家巷码头上立有一石牌坊，上书"汉沔津梁"四个大字。
    2003年深秋的一个傍晚，在迴龙寺码头，一台重达数十吨的变压器静静地立在夕阳下的货船上。从变压器上的标签上可以看到生产于西安，通过大型运输汽车运到襄樊而后通过水路发运上海。从这一点上，我们或许可以感受汉江这一历史上的重要水路的作用。而随着社会的发展变迁、铁路公路建设的日新月异，汉水上游丹江口南水北调引水工程的实施，这样的景象怕是不会再看到了。航运管理所刘师傅说，水运现在运输成本也高。铁路车皮要不到的时候，货主才会想到走水路。英国莱茵河和汉江差不多，但运输业很发达，不知道人家是怎么管理的。几只驳船边的江边，有用棒棰洗衣服的妇女，人与一条大河的关系竟是这样亲近。
    徜徉在与中山前街平行的中山后街，有不少的卖渔网渔具的店铺。也许这是个古老的行当，见证过老街的兴衰，它们和汉水有关，和码头有关。
                    凋零的会馆
    一列火车正在通过汉江大桥，呼啸而去。这是焦（作）柳（州）线上的一座大桥，正是这座桁架式铁路公路两用大桥改写了襄樊这座古城的历史。在铁路桥的一翼，有一处黄色的琉璃瓦顶的房子淹没在杂乱无章的建筑中，这就是山陕会馆。会馆主体建筑也在去年进行了大修，油漆光鲜。
    从磁器街进入山陕会馆，现在里面有一所中学。山陕会馆占地十多亩，以关云长祭殿为主体，以供奉文（孔子）武（关羽）圣人，大殿柱子上有联：先武穆而王大宋千古大汉千古，后文宣而圣山东一人山西一人。会馆群中，山陕馆应该是建筑最精美。因袭中国古代建筑精华，以山门祭殿为中轴的摆布，分为供奉区、园林区、寄宿区、管理区四大片。高大的殿堂和装饰的戏楼遥遥相对，钟鼓亭四根大柱托起大庙庑顶，飞檐直刺蓝天。走过过殿，进入祭殿， 在抗战中被毁。三组三级石阶，平地垒起，只为人们对所信奉的关老爷的尊重信仰，从身体到心理给人压抑感，古代工匠可谓匠心独运。
    水运和商业的发达勃兴，商人们需要一个沟通聚会的会所，各地会馆应运而生。鄂、川、陕、豫、赣、晋、皖、湘、苏、浙、闽等11省及行帮组织相继建立21座会馆。建筑年代多在清朝乾隆至嘉庆年间,是清末民初樊城商业繁荣的一个见证。
    抚州会馆也是一个当年繁华的所在。从繁复的中国式斗拱、精雕细刻的木构件、现在依然可辩的"峙若拟岘"四个大字牑额上，还可以看到出些许当年夜夜笙歌的端倪。
    现在，抚州会馆里面住的是襄樊商城的职工，狭小而拥挤，电线如蛛网，过道里种有无名小花，在冬天寂寞绽放。戏楼上还有一户人家，见我们去，关上了门。有一块石刻成为铺路石，碑上的字已漫漶不辩。戏楼上的精美的木构件已不堪时光的重量，摇摇卻坠。从武汉来的设计师朋友说，中国斗拱的设计很精妙，可惜了。戏楼本是红尘世俗中物，它们一定见证过许多故事，精彩的、美艳的、热闹的或者寂寞的。
    据邹先生讲，除山陕会馆较为完整外，其它会馆在居民楼群包围下，缺少修缮，已开始风雨飘摇，岌岌可危了。在中山前街212号的小黄州会馆的文物保护单位的铜牌子不翼而飞。旁边一个放录相的女人骂着粗口。
    一个居民小区里不知是谁收集的柱础，几种形制的，约十来个。这些柱础或许知道更多的秘密。
                                风雨陈老巷
     清晨中的陈老巷刚刚苏醒，狭长的小巷，炊烟袅袅....潮湿的空气里,伴随小贩清亮的叫喊，夹杂锅碗清脆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樊城闹市中心的一条小巷道,长不过180公尺,宽仅3公尺,曾经最繁华最富有的,早在民国时期,它,就是和汉口花楼街媲美的陈老巷。它曾经拥有40多家门面铺子,全是河南籍生意人,当年河南连城人遭灾逃荒至此,买房置地,娶妻生养,当年的制梳厂、帽子厂集中在此的就有上十家。作坊都是小业主,自造自销。那时候石板路,两边都是下水道,中间铺了鹅卵石....老街在樊城保存较为完好的老巷只存陈老巷了。长不过百米的陈老巷，却也有过繁荣的流金岁月。庞文德先生的著述中记载，陈老巷自北而南大约是祙子、毛巾、白铁、鞋店、帽子、染坊、布匹等商家，愈往南越高档。1945年突然发生了一场大火灾，很多商损失惨重。解放后经过公私合营、转业办厂、合作化道路，1958年前后，陈老巷就再也没有商户了。新旧民宅杂处一巷，半新半旧，沧桑感极为强烈。
    住陈老巷1号的邓奶奶,80岁,当年的工商业的女强人,1956年4月,代表襄樊地区去过北京,参观过颐和园,参加党中央召开的公司合营改造高潮后全国女工产业者及家属代表会议襄樊市代表团,在万寿山合影留恋，和当年的红色资本家荣毅仁家族一起接受毛主席、周恩来的接见.但是文革中被批斗,揪头发,剃光头..曾任襄樊市政协常委,邓老太的女儿,任玉香,55岁,襄樊中医院副主任医师,十几岁的红卫兵,因为是资本家的女儿，而备受牵连。
    陈老巷25号、26号、27号是政府的敬老院.晒太阳的老人...平均年龄80多,安老太太,85岁,见到骑车过来的一位大姐,她就大叫:"不拿烟来抽啊..."
    一会儿,骑车的大姐又过来了..."弄了火锅啊,鸡子的呢"....旁边泼辣的外来媳妇姜华大声说。她现在在保险公司工作,40多,嫁来了18年了."我是下岗的,下岗是好事情"。一个黄头发的女子从面前经过,姜华打趣道:"又抱一个?!不是你的吧?别吓我啊?!"那女子道:"隔壁人家的."姜华笑着解释道:"恩,养的起就生的起啊.她生了两个"。
    89岁的吕莲清老人住陈老巷13号,孩子7个,5个儿子,2个女儿,五代同堂,全家到齐50多口,11副牌才可安顿,解放前的原住民.明年阴历8月初七,老人90大寿,去年家里装修了,吊了顶.星期天了,子女们都回来了,因为她病了.老人坐在摇椅上,围着个粉红色的毛巾被,白发从深红色的帽子里露出来,那样子跟个襁褓里的孩子一样幸福。厨房里65岁的二姑娘在咚咚地切菜,被拉来飞快地解了围裙、袖套拍照，一家人一直盼着明年八月初老太太的90大寿。
    陈老巷42号的衡德华老奶奶 ，今年85岁在老街生活了50多年了。丈夫董国新,曾经是中山前街的街长。管马街、前街，相当于现在的街道委员会的基层干部。衡奶奶说,"当年的房子梁周围雕了许多小人,上面供了还有大仙。老爷子死的时候，治山治水、大办钢铁,象他那个年代的干部真的是吃了不少苦头啊！现如今孙子都21了,在自来水公司上班,属老鼠的呢。"小小的园子里栽了盆花,费旧的洗脸架上挂着孙子小时候的鸟笼，老奶奶见我们去，打开的话匣子一时关不上。"孩子们都出去住了，只有老俩口还在这里，还是老街上亲切，祖屋是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舍不得走啊。"衡德华老奶奶的院子为三进两层，砖木结构，原来作过布匹批发生意，字号叫源祥泰。现在居住成员复杂，有几间租给外乡人。从院内看从巷子飘过红衣女子，恍如隔世。
    老人、老巷、老屋，陈老巷的老人社会让人觉得是一种隐喻。城市的最初最繁华的商业形态在这里荡然无存。但市井生活的人间烟火气却绵绵不绝。
    马头墙、天井院、狭窄的街道无言地诉说昨天的繁华。街上，大嫂的缝纫机经营着自己的营生。老人们在夕阳下沉默、抽烟。陈老巷也象进入了老年社会一样暮气沉沉。                             
    巷子拐角的地方有一个食杂商店，商品倒是丰富。行色匆匆而漠然走过的路人。有一个中年妇女把我们中间的一位当成了香港客。从巷子南端的出口一走出来，人们仿佛进入另外一个世界，新修的汉江大道开始延伸到这里了。
                                张家黄酒馆
    圣诞节那一天，大街上飘荡节日的气息。天阴沉沉的，通过融雪后泥泞不堪的街道，一个人走在中山后街，想起残雪描写的北方下雪后的场景。
    从回龙寺码头走到东风路，可以闻到张家黄酒馆黄酒散发出诱人的酒香，几个老年人正在聊天喝酒。黄酒是襄樊人每天不可离开的东西，每天早餐，一碗黄酒和一碗牛肉面构成了襄樊人最普通的食谱。
    张家做黄酒已有百年历史，酿造工艺独特，在这里喝酒有鲁迅笔下咸亨酒店的味道，只是没有了孔乙已，来这里的多是老襄樊、拉架子车的上岁数的男人们。一天可以卖出四百碗左右。老板娘当垆卖酒，宛然有古风。饮者往往并不为吃面，而是就一碗黄酒可以度过半天光阴。酒体浑黄，甜中带酸，温热后酒香飘溢。一碗酒五角钱，不胜酒力者一碗未尽便足以放倒。许多不明就里的外乡人常常会被度数颇低的黄酒温柔一刀。在张家黄酒馆，干饮是其最大特色，最多再要一碟蚕豆。
     市内另外一家作黄酒的丁记老字号，几年前在闹市区打出了一丁甜酒的招牌，供应的黄酒味道适应现代人的口感，但生意一直火爆，还开了好几家分店。
    张家年轻的媳妇小杨前前后后地忙着，中山后街120号是他们作酒的作坊，这是张家百年的作坊，也是祖屋。。进入昏暗的作坊，见到几口大缸,大缸上覆盖着保温的盖子，我们嗅到诱人的香气。
    78岁的刘天发头戴一顶毡帽，有老者风范。从张家爷爷作酒时就开始喝起，差不多40年了。与别人不同的他是只喝冷酒。一次两大碗[别人都是小碗]。他说，张家黄酒地道，由粬子发酵，原汁原味，喝多了也不上头。
    今天小杨有些落寞，因为可能这是最后一天的生意了，卖完最后一缸酒，黄酒馆就要停业。小杨说，作酒不赚钱，又辛苦，她可能过年后找个工作。2005年1月29日，这一天是黄酒馆最后一天的营业了。早上点半我到了这里，已经有5、6个人坐在这里了。要了一碗黄酒，一份蚕豆，慢慢品尝。天开始明亮起来，八点左右，这里已有30多人，屋内外的桌子边坐上酒客。
    小杨的爱人小赵在二汽工作，是张家酒馆做酒的男人。对造酒及酒的历史文化，小赵也颇有研究。他在酒坊给我们讲解黄酒的酿造过程：上好的糯米浸泡16个小时后，通过蒸-降温-沥清-入大缸发酵-拌粬-打窝-保温-[夏天7天、冬天10天]-冲泡-滤糟-加粬-[10-16小时后]出缸。夏天一般要六、七天时间，冬天要上十天才能出酒，酒放早了无杀口力，太晚了酒则变老，口感也差了，掌握好合适的时间和用粬是做出好酒的关键。
    仿佛一个民间论坛，这里汇聚各色人等，曾经的张家黄酒馆年轻人少有光顾，这里曾经是老襄樊老人们的世界，在氤氲蒸腾的气氛中打发过悠长的日月。但这个地方也将同黄酒走进醇厚的老街历史了。
    走过中山后街，从炮铺街出来，巨幅的格林威治CBD的楼房广告耸立在十字路口的麦当劳店旁边，感觉非常张扬。仅仅一步之遥，一边是湿漉漉的历史，一边是活色生香的现实。

    中山前街和中山后街将在近年陆续拆除，整饰一新，汉江大道将直抵鱼梁洲大桥。凋敝破旧的陈老巷几度沧桑，身世沉浮。夕阳西斜，码头上寂寞地泊靠着几只生锈的驳船。没有搬家的居民还在继续他们当下的生活，老房子的主人们走的时候也许连自己的门牌号都忘记带走，岁月如歌，城市将在新世纪中获得新生。                        

 

【作者: 襄阳行者】【访问统计:】【2005年01月11日 星期二 20:54】【 加入博采】【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