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桦/文
一个无风也无骄阳的日子，在城市的老街区我又开始了一个人的寻访。
我的线路是东风路——机坊街——朱家道子。我不断在老巷子里面穿行，寻寻觅觅，边走边问，感觉曾经的往事像风，都飘散在了历史的深处。虽然我努力地想抓住它，可我只能看到它模糊的面孔和它的背影。比如，机坊街上曾经风光无限的老字号酱园“何同昌”。大头菜是襄樊名产，可是却鲜有人知道老字号酱园——何同昌。我知道何同昌，是在本地文化老人邹演存的《樊城古镇史话》这本记录襄樊历史文化的小册子上。
机坊街9-18号，一个拐弯抹角才能找到的地方。市民们介绍说这里是赫赫有名的昔日老字号酱园“何同昌”的旧址。两扇门板包着带泡钉的铁皮，早已锈迹斑斑。门虚掩着，狭长的天井院落，没有一个人在家，门外纳凉的老人们告诉我，房东老何出门散步去了，你等等吧。一周前也这样，何家没有人，给我留下一个长长的念想。
半个小时过去了，终于见到了何同昌后人何征麟老人。何老头发花白，面貌清癯，口齿清楚，思维清晰。对我的来访，他显得很高兴，在天井里回顾何同昌的历史。
何征麟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建于1930年，进门是一个小院子，天井虽不大，但明显与周围环境不同，提醒我当年曾经阔绰过的历史。院子虽然凌乱，但挂在两侧墙壁上的四幅镜框却非常醒目。分别是北京一个会议的合影、何母的照片、老伴的照片和家庭成员照片。从这四个镜框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家族的兴衰沉浮。“我作过益群酱品厂副厂长，我这个厂长是市长在工商联开会时宣布的。最后在副食品公司退休。每个月有700元退休金。公私合营前为酱园业工业公会主席。解放初，就是各界人民代表，第一、二、三、四届人民代表，届满时调到政协，是第五、六、七届襄樊政协委员。”何征麟对自己的过去，充满骄傲。
何也坦言，当副厂长时和厂长搞不拢，“因为自己是资产阶级嘛，厂长觉得我瞧不起他，只瞧得起市长，对我有意见。其实不是这样的。后来调到火车站的一个门市部负责。再后来到副食品公司，那是我快退休的时候。”
回忆到家族和何同昌的生意，何征麟说，“何氏家族祖籍安徽，其太祖由安徽来襄樊创业，开设何同昌酱园，到现在应该有180年历史。”解放前，襄樊二城的酱园有50多家，比较有名气的有“永顺生”、“正兴和”、“六和恭”，我的祖父——第二代何同昌传人——何正谟经营的酱园，生产规模当时是襄樊最大的，何同昌酱园的三家作坊，机坊街的叫顺记，另外在中山前街余家巷对面有一家西记。襄阳县街口的义丰永记、襄城十字街的义丰酱园(现地址在北街中段东头)是家族合股经营，但何同昌的占一半以上股份。何同昌西记的老房子1984年玩龙灯时失火烧掉了。何的父亲何朗星是何同昌第三代传人，早年留学日本，做过当阳烟酒局局长。
当年，酱园以生产芥菜、面酱、酱油、豆瓣、辣椒酱为主，还腌菜瓜和做点心，另外还经营海菜。酱油按浓度分为母油、头油、中油。当时何同昌的几个厂加起来有制作酱菜的大缸近2000口。何家注重质量，讲究诚信。第一年采购原料，精心挑选，腌制大头菜的过程中每隔三、五天就要翻缸，按时翻晒，不计其数，工人体力劳动付出甚多。产品大多数在本地销售，何先生的原话是“当时枣阳七十二镇除了销售何同昌的酱菜，其它地方的一律不要”。
后来在《襄樊文史资料》(第十九辑)上我看到何征麟写的《记何同昌的商业经营》一文。文中总结何同昌经营管理的独特之处：一是前店后厂，各尽其职，各负其责；二是有一套严格店规；三是薄利多销，讲究诚信；四是产品齐全，工艺精细。作为一个百年老店，这些经营理念对现在仍然有启示。
何征麟的妻子牛效兰是河南人，2000年去世，享年77岁。1956年4月，全国工商业者公私合营改造高潮后全国女工商业者及家属代表会议在北京召开，何征麟的妻子牛效兰进京参加。“4月2日，毛主席和周总理接见会议代表，晚上周总理陪会议代表看《杜十娘怒沉百宝箱》。4月3日，邓颖超接女代表回娘家——全国妇联。”对这样的历史细节，何征麟记得清清楚楚。
我市文化老人邹演存的母亲是何的表姐。邹先生回忆，小时候，1946年—1948年就在余家巷何同昌西记那里生活。邹先生指着自己手绘的西记酱园平面图说，当时酱园三间门面，每一间开间有近3米，六进院子，前店后厂。砖木结构，徽派建筑风格。依次为门面、客厅、主人卧室、家眷起居室、用人、工人住处。然后是酱菜作坊。主要做酱豆食(黄豆瓣酱)，也叫双支，同时也作糕点。1960年前后做过《襄阳报》印刷厂。至于顺记，1939年，国民党军队为了抵抗日本人，所谓坚壁清野，一把火烧掉前街大半条街，从官码头下面一直烧到基硪巷，何同昌受到重创。
恍兮惚兮，时光过隙。何家在过去常年施药，积极资助福利事业。何征麟也继承这一家风，记得有一次去看望何老，他取出在报刊上收集的一些偏方验方给我们展示，抄写了十几本，除自己用外，也送给左右邻居。这是一种安静的人生风景，在他安静的后面，却是一个已经消失的时代和在那个时代兴旺发达过的手工作坊。
去年年底的一天，我到何家送一张何先生的照片，没有见到何征麟老人家，只看到他的后人。何的孙女说，爷爷去年夏天去世了。我愕然，一个赫赫有名的酱园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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